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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之人》第一章 仓皇之旅(下)

发布于2015-11-05 10:17   浏览次   作者:张有石

  08
  挂了电话我开始寻思,幸亏龙哥阻止了我返回宾馆,否则我回去了又是一通麻烦。今天我全程扮演了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对杨杰、对龙哥说话免不了趾高气昂。回头想想,我也不过是个泥菩萨,操的是闲心。我有些颓废的坐进副驾驶,扔给     龙哥一根烟,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大口。龙哥此时已经很淡定了,然后他提出了一个伟大的设想:“老杨,顺便让你弟到我房间把我衣服带出来呗?”
  我错愕的看着他:“要不要帮你把押金退了?”
  “那好啊!跟老板说说,现在退房房费只收半价呢!”
  我白了他一眼,不再搭话。龙哥自觉奢望过高,说到底我们也不过泛泛之交。他也有些颓丧的发动了汽车,说:“咱们换个地方住,今晚上你的花销兄弟给你包了。”我不禁为龙哥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感动了,善意的提醒他:“龙哥,据目测,你浑身上下全部财产只有一条裤衩而已。我也没怪你的意思,你不是准备卖身吧?”龙哥轻笑一声,重重地拍了拍方向盘:“这就是我的钱!卖了车就有钱。”
  我想起龙哥此行确实是来卖车的,随口问道:“你这车值多少钱?”龙哥也很随意的说“一万二。”我很惊奇,现在一个二手奥拓也得一万多块钱,富康比奥拓还便宜了?我又问:“那这车收上来时候花了多少?”龙哥摇摇头说:“不知道,反正我爸说卖价最低不能少于一万二。”“那你就直接跟人报底价?”这回轮到龙哥奇怪了:“不然咋弄?讨价还价的,累!”没看出来,龙哥原来是这么单纯的一个人。果然练武之人就是豪爽。
  问题是现在龙哥这车还不能变成钱,我还得继续当一段时间泥菩萨。我问龙哥去哪儿?回答仍然是“胜利街”。 此前我一直以为刚刚停车的地方就是胜利街,原来我们还要走过一段艰辛的历程才能到达胜利的终点。于是我们的车在烟雾缭绕中朝着胜利迈进。
  今晚我遇到的疑问特别多,比如我很想知道龙哥为何坚持要去另外一个地方而不是就地等待。但是没等我问出这个问题,我的电话就响了。号码有点眼熟,是那出租车司机打来的。接起来就听见他说:“兄弟,你朋友怕是被警察扣了,上去没见下来”
  这时候我脑子有点懵,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面对如此噩耗。下意识茫然地说了一句废话:“怎么办?”
  对方有点不耐烦了:“我咋知道怎么办?我还要跑车,要不你自己来看看吧!”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柔和一点:“师傅,麻烦你再等一等吧!”
  那司机也是尽力克制:“不行啊,我再等下去人家该怀疑我给宾馆拉皮条了。”
  我鄙夷地想,说得你好像没给拉过似的。这司机对市内大小按摩店的熟悉程度不亚于我对电脑E盘各个隐藏文件夹的了解。但是我不能指责他的职业道德,毕竟人家看了龙哥跳楼秀后还等了那么久的人,也算是帮了我了。而且他还没有享受到龙哥消费的提成,再要人家等下去也不合适。于是我表示感谢后挂掉了电话。
  这个情况我有必要回宾馆一趟。两个大活人,刚出拘留所,不能又进派出所。我把情况跟­­­龙哥一说,他思索了片刻,表情凝重的说:“既然事情都是我引起的,大不了我去自首。放心,一定保你兄弟平安!”龙哥说这话的时候毅然决然,仿佛他不是一个刚刚狼狈逃窜的扫黄对象,而是一个英勇就义视死如归的烈士。我已经无力辩驳。照龙哥的想法,他进去了,我再回柳城通知他爹来捞人?到时候我肯定心一软,又给他交一笔罚款。
  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的电话又响了。是个陌生码,而且居然是本地座机。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派出所,杨杰果然又把我坑了。我不由得感叹,此天亡我也!战战兢兢接起来,却传出杨杰兴奋的声音:“大哥!你在哪儿呢?”
  我大喜过望:“先别问我,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杨杰说:“这个地方好多好吃的,叫……”
  然后旁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胜利街”。
  “哦!叫胜利街。”
  “呆那别动,我马上就到”。我扭头对龙哥说:“快,咱现在就去胜利街!”
  龙哥优雅的一打方向盘,冲旁边一抬下巴:“到了。”
  我往外一看,正好远远的看见两人站在街口的一个小杂货摊边。晴晴正在对摊主做出类似付钱的动作,我甚至能看见小摊的墙上用纸板写着“公话、槟榔、雨伞”字样。龙哥把车停在他们面前,这俩还没反应过来,对着马路另一头翘首以盼。我打开车窗叫到:“上来!”
  杨杰闻声也是一喜:“哈,这么快!”晴晴则有些迟疑,然后被兴奋的杨杰拖上了车。
  离开的时候我发现小摊另一面墙上同样用纸板写着“公交、话费、地图”,正好和刚刚的组成一副对联。抬头一看,还有横批“专业配匙”。小摊上则摆满了报刊杂志、饮料香烟。这一刻,我终于觉得,规划得再高级的城市综合体也不过如此。
  我深感欣慰,对杨杰说:“不错啊,你能找到这种地方,就算是到了城市安全岛了!”杨杰说:“都是多亏了晴晴”。我忙问:“你们怎么过来的啊?”杨杰又说:“都是多亏了晴晴”。我再问:“你哪儿来的钱啊?”杨杰还想说“多亏了晴晴”,刚说出“多亏了”三个字就被晴晴给拦住了。那女孩儿一个劲儿给杨杰使眼色,眼神还往龙哥那儿瞟。
  我给他们介绍:“这是我朋友龙老板,你们叫龙哥就行。”
  龙哥一脚刹车:“你就别糟践我了,有光屁股 开富康的老板吗?”
  我和杨杰都哈哈大笑,晴晴小声问道:“是龙东强先生吗?”龙哥一脸窘相:“美女你别这样,看得起我叫声龙哥就行了!”晴晴轻笑道:“龙哥,你看这些东西是不是你的?”说着递过来一包东西。龙哥接过来一看,顿时两眼放光,怪叫一声,差点从座位上蹦出车顶:“哎呀我操!是是是!是我的!是我的!”我凑上前一看,一条裤子整整齐齐的包裹着手机、钱包、烟盒等杂物。正是龙哥失散多年的随身物品!
  龙哥在驾驶室艰难的把两条腿往裤子里登裤子,晴晴在一旁补充到:“不好意思龙哥,我们没找到你的上衣,只带了条裤子出来。”杨杰带着一贯无辜的微笑,仿佛与有荣焉。剩我一个人目瞪口呆,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发生。
  穿上裤子后的龙哥,恢复了几分江湖儿女的神采。他起身下车,理了理身上的浴袍,把几个小物件都塞进裤兜里。浴袍在风中轻轻飘荡,配合龙哥暴涨的气场,当年西门吹雪在紫禁之巅的英姿也不过如此。寒风袭来,龙哥下意识的紧了紧浴袍的腰带,加上他赤着双脚,这个动作看上去又有些像日本武士。众人是看得如痴如醉。
  我忍不住出声:“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龙哥一拍车头,豪气万千地说:“一会儿再说!今晚上我请客!走!”晴晴适时递上大衣:“你还是先穿上这个吧!”杨杰在一旁颔首微笑,发出“嗯嗯”的声音表示支持。龙哥当仁不让地接过大衣,潇洒地披在身上,迈开步来。我为了配合龙哥的动作,忙不迭的递上香烟给他点上。龙哥鼻孔朝天喷着烟雾挺进旁边一家叫做“知味轩”的饭馆,服务员目瞪口呆的接待了我们这个奇怪的组合。

  09
  饭桌上杨杰兴奋地试图讲述我和龙哥离开宾馆后的情况,无奈表达能力有限,所以亢奋的情绪加上破碎的语言,点缀着不时手舞足蹈,这副形象一度惹来旁人侧目。食客们以为我们刚刚嗑完药,服务员以为我们进来的时候已经喝多了,而老板则躲在柜台后不时瞟过来几眼,担心我们付不起账单。好在龙哥的奇装异服和浑然天成的王霸之气稍微镇住了场面,我们没有被当场赶出去。而杨杰终于在晴晴的帮助下,把事情在上第一道菜之前说清楚了。
  如出租司机所述,龙哥跳楼以后警察追了下来。这时我们已经飞速遁逃,现场只有茫然无措的杨杰和晴晴。出租司机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但他在老奸巨猾里算是厚道的,一口咬定龙哥独自驾车逃跑,没有提及我这个同伙。我猜测可能是因为那时候我口袋里正揣着他的名片,现在这个地方没有他保证的那样“安全”。
  然后警察开始盘问杨杰。一般情况下都是先逮着男的问,好像警察同志们都认为男人的犯罪嫌疑要比女人大得多。当然交警除外,马路上永远是女司机最危险。
  警察同志的起始句也很有电影台词范儿:“干什么的?”
  如果是我的话,肯定忍不住嘴欠一句“给皇军送粮食的”。但是杨杰没有这样的幽默感,他在号子里不过住了几天,仿佛已经与世隔绝很久,连中国人常用的“看热闹”的借口都想不到了。
  他回了一句:“我什么也没干!”
  这已经超出了“干什么的”答题范围了,属于发散思维、跳跃思维。警察一听,认定属于此地无银三百两,马上重点盘查。这时候晴晴脑子转过来了,马上说:“同志,我们刚来本地,住在鸿运。”
  警察一听确实是外地口音,先信了一小半。问道:“从哪儿来啊?”
  杨杰不失时机地答道:“公安局”。
  警察眉头一皱眉,晴晴赶紧接上话:“我们办暂住证去了”。
  警察点点头:“暂住证是该办,找工作找房子都用得上,就不用住宾馆了”。杨杰不敢再接话,跟着晴晴一起拼命点头。
警察又问:“你们住哪间?”杨杰万万没想到编瞎话还需要准备这些细节,一时语塞,用他特有的弱智表情反问了回去:“哪间啊?”
  这一问反倒把警察问糊涂了,说:“我问你呢!”
  电光火石之间,晴晴也不知如何救场,紧张地抓住了衣摆,刚好抓到一个卡片形状的东西。我应当感谢自己有随处乱放东西的习惯,那时我的房卡正揣在我的大衣兜里,而大衣正穿在晴晴身上。姑娘掏出一看,喜出望外,故意亮了亮房卡说:“316呢!”
  那警察不再有疑,一挥手说:“走吧!”
  杨杰一愣神就要往外走,晴晴赶紧一把拽住他小声道:“我们是刚回来,不是刚出门,上楼!”
  听到此处,龙哥大赞晴晴冰雪聪明,并且发出“既生晴,何生杰”的感慨。杨杰忙说:“我哪里能和晴晴比!”我出面解释道:“龙哥的意思是,有了晴晴,还要你干嘛?”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杨杰很快就证明了他并不是多余的。他们进到房里,首先发现了我的背包。随后晴晴提出可以用房间的电话打我的手机,不幸发现我的手机是外地号码,而宾馆电话只能打市话。杨杰的想法很单纯,就地驻扎,固守待援。他坚信我不会扔他一个人在这儿,所以提出就在宾馆休息。晴晴的想法稍微复杂点,显然还没有做好跟杨杰共处一室的思想准备。万幸她的大局观非常清晰,断定我和龙哥是不会再回师鸿运,必须尽快联系上组织,于是她把主意打到了对门的317房间。不得不说这个姑娘的脑子确实够用,她像一个捉奸经验丰富的妇人,把天马行空的想象和逻辑严密的推理结合得至臻完美。晴晴准确判断出跳窗的龙哥所住房间就是317,一是和我的房间相距很近,二是旁的房门紧闭唯独317大门洞开,可见这间房正是被扫荡过后的龙哥战场。
  他们果然在317内发现了龙哥的衣物,或者说遗物。其中就有他们最需要的钱和通讯工具。晴晴欣喜若狂,立刻准备转移。看在我和龙哥似有共犯交情的份上,可以顺带为龙哥捎上一条裤子,而龙哥的臭鞋则被无情地抛弃。
  杨杰的意思,别着急,先联系到大哥再决定往哪里去。晴晴及时的教育了他,理由是警察如果追不上我和龙哥,应该马上就会回到现场收集证物。所以应当尽快离开,稍后再联络。杨杰的缺点是不会分析解决问题,于是他马上表示同意晴晴的提案。但是杨杰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善于提出问题。在这紧要关头,他提出一个伟大的设想:“为什么不替他们把房间退了呢?”
  晴晴同意了他的想法我不感到奇怪,让我诧异的是宾馆的老板竟然也同意了!不仅如此,老板还一个劲表示歉意,说今晚情况特殊,请一定多多体谅。不但两间房押金全退,连房费也退了一半!
  这回轮到我目瞪口呆了。龙哥得意的拍着杨杰的肩膀说:“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我就跟你哥说了,房费可以退一半嘛!哈哈!”
  正说话间,酒菜都上来了。龙哥一声招呼,众人开动。我们四人老半天没进食,本来一通折腾也不觉得有多饿,然而一闻到酒菜的香气便觉得仿佛肚子空了三天,吃了第一口更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饭似的。当下不再交流,唯有咀嚼之声彼此呼应。
 
  10
  吃了一气,龙哥又招呼大家喝酒。我问龙哥,今晚不动车了吗?他把一杯啤酒灌进喉咙里,用力狠狠吞下:“不动了!时候也不早了,早该歇了。”这时候我才想起住的地方还没着落。本来只有杨杰一人的话,我也不怕表现得无能一些。但是带上了晴晴,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展示出我解决问题的能力。刚才龙哥说了,今晚包在他身上,于是我决定暗示他一下:“龙哥,一会儿怎么说?”
  说话间我瞟了杨杰他们一眼,意思是看我眼色行事。结果发现眼色这种复杂的信号是杨杰所不能解读的,而晴晴自顾吃菜,并没有担心去向问题。龙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我得打个电话!”,然后一饮而尽,大模大样走了出去。然后我对剩下的两人说:“一会儿谁也不许买单!”
  晴晴说:“大哥你不用这么破费的”。
  我说:“我当然不用,让他掏钱!”。
  杨杰表示疑问:“为什么?他欠你钱吗?”
  我说:“不是欠我的,而是欠你们的。如果不是你们,他现在还光屁股呢!吃他顿饭怎么了?对了,退房的钱在你们身上吧?”
  晴晴说:“你那一份在我们这里,龙哥那一份放他兜里了”。
  我一翻白眼:“杨杰的主意吧?你可真是好孩子”。
  这时候龙哥返回落座,对我们说:“一会儿来个人!”。我问谁来,他说姓钱。我笑道:“姓钱的能带钱来吗?”。龙哥嘿嘿笑道:“必须能!他就是我那车的买家。”我没料到龙哥的那通电话是这么个情况,难怪他指名要到胜利街,大概是那买家给他的地址就在这里。在龙哥的眼里,胜利街某处,住着他的存款一万二。
  我假惺惺地说:“龙哥你这是何必呢?没钱你说话呀!你不会真钱不够吧?”龙哥翻出自己的钱包朝我们一亮:“本来够的,现在不够了!”
  杨杰一下激动起来,结结巴巴的说:“说、说清楚,我们可没拿!”杨杰这孩子我是知道的,一向是不做贼也心虚,尤其对钱这种东西,跟对女人一样,特别注重名分。晴晴瞪大了眼睛在一旁点头称是。龙哥摆摆手道:“兄弟,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辛辛苦苦找到我,还帮我拿回了东西,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我心想,他们可是来找我的,而不是找你的。知道感恩就对了,这才是江湖儿女应该有的义气。
  然后龙哥说:“应该是被宾馆的小姐拿走了”。我很诧异:“怎么不是你主动给的吗?”龙哥正色道:“我还什么都没干呢!”我笑道:“这话你自己信吗?”杨杰也跟着傻笑起来,显然以他的智商也不会相信龙哥这样的辩白。
  然后我劝慰龙哥说:“拿了就拿了,你想想,说不定那小姐家里有重病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妹需要赡养呢?龙哥你表面上是在嫖娼,实际上是在做慈善啊……”
  “嘘……”龙哥赶紧打断我:“老杨你能不能小声点,别提那两个字。”
  我自然不会放过糟践他的大好机会:“龙哥你也别伤心,其实那小姐日后免不了被罚款的,你这钱也最终会贡献给国家,罚款跟纳税是一样的,光荣啊!”
  龙哥干脆不理我,埋头吃东西,一时气氛比较冷清。已经快到深夜了,周围的食客并不多,店员都无精打采等着打烊。这家店没有空调,所以大家只能通过不断进食来集聚热量。啤酒越喝越冷,龙哥也失了兴致,抬头问我们要不要加菜。我心想这家伙钱都没了还敢问加菜,本能的就想讽刺他两句。但是我看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浑不怕死的真挚,也不忍再予打击。晴晴和杨杰从头至尾风格比较务实,已然吃得七七八八差不多饱,忙说够了够了不用加菜。听到此话,服务员都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饭馆门开了,进来一个穿睡衣戴眼镜的人。服务员起身刚要开口,此人风度翩翩的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然后举头环顾四周,眼光扫过我们的桌子没有停留,最终落在角落一个光头大汉身上,迈步走了过去。
  我问龙哥:“那是不是你的买家?”龙哥看了一眼,说了句废话:“不知道。”我正要说话,他又补充了一句:“应该没这么 快。”
  我这人也喜欢抬杠:“万一那人买车心切穿着睡衣就来了呢?”
  龙哥摇了摇头:“一般进来找陌生人的,手里都拿着电话,方便随时联系。这人没拿手机,很明显是认识里面的人。”我一听颇有几分道理,点了点头。  
  杨杰吃了龙哥一顿饭,对龙哥好感大增。加上来之前目睹龙哥从天而降的风采,不免带上几分崇拜,此时拍马屁道:“哇,龙哥的江湖经验果然……果然……”果然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成语,于是改口道:“……果然有经验!”
  那人走到大汉身边,开口问道:“是龙哥吧?”
  我一听就乐了,捅了捅龙哥说:“嘿,那家伙找错人了!”龙哥淡然处之,转过头看着,但没立刻站起来。
  那大汉正吸溜一碗面条,有些吃惊地抬头,粗声粗气地说:“你咋认识我?”
  我又乐了,小声对杨杰说:“江湖上的龙哥好比公交车上的王总,一不小心就会碰上几个。”言毕瞧着龙哥,希望能抓到他尴尬的瞬间。但他还是不为所动,专注的看着几米外的情形。
  只见睡衣人保持着优雅的笑容,极为做作的说:“呵呵,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与龙哥见面。”
  那大汉镇定下来:“你怎么找到我的?”
  睡衣人笑容不变:“应该说是龙哥找到我的地方来了才对!”
  这时候龙哥——我们这边的龙哥突然紧张起来,沉声道:“有杀气!”杀气是个什么东西,众人都没见过,但是一定是可以传染的。晴晴不由得把身子缩小了一半,我则下意识摸了摸我的钱包,杨杰倒是脖子一长,一副“哪儿呢哪儿呢?”的表情。
  睡衣人还是笑呵呵的,慢慢把手伸进裤兜里。兜里鼓鼓囊囊的,似乎暗藏凶器。不料一碗面条带着热气迎面而来,不偏不倚正好扣在睡衣人脸上。此时他背对我们,看不清楚表情,不知碗底下的笑容依旧否。
  这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睡衣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条凳子带着千钧之力破空飞了出去,擦过睡衣人的肩膀,撞在那大汉的胸口。大汉受此一击,身子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大汉为保持平衡两条胳膊在空中胡乱挥舞,挥出一片寒光闪闪。原来那大汉手里不知何时竟然多出来一把短刀。
  然后一条人影激射而出,冲到大汉面前,此人正是龙哥。那大汉本已摇摇欲坠的身躯迅速被放到,然而大汉应变奇快,扭身和来人打成一团。就此两位龙哥在非正式场合来了一场短兵相接,但遗憾的是两人的战斗形态实在不堪,和下午在车站的那场混战如出一撤。先是一言不发陡生战端,然后双双倒地难分难解。我们这边的赤脚龙哥胜在占了先机,气势上压了对方一头。那光头龙哥则胜在身躯高大后劲充足。
  众人不知何故,一时茫然。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盯着战场内的二人,只有那位被面汤盖顶的睡衣人,还在眯着眼睛往下扒拉头发上的面条。首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饭馆老板,大喊着冷静冷静!这时候老板的呼吁有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的声音一样无力,如果老板稍微有点文化,应该说“表示严重关切,希望各方保持克制,协商解决分歧”之类的。不过老板的话还是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众人都纷纷醒悟过来,摸出手机开始拍照。但是没有人喝彩叫好,毕竟这回动刀了,保不齐殃及自身。
  两位龙哥斗了约有半分钟,我看出赤脚龙哥疲态已现,光头龙哥也力有不逮,是该我出手的时候了。虽然我一万个不赞成,也不理解赤脚龙哥为何挺身而出,但是他被剁了也不是我愿意看到的下场。我回头对杨杰说:“别看了,快帮手!”同时递过去一个坚定的眼神,意思是“你在姑娘面前挣面子的机会到了!”不待杨杰回应,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11
  事先我已经观察过了,光头龙哥无非胜在身高腿长,一身蛮力,似乎也没什么功夫。赤脚龙哥从背后死死锁住他,他只得不停翻滚。赤脚龙哥也被他在地上很撞了几下,正是需要外援的时候。
  我冲上前去第一招就是控制此人大腿,不让他借力滚动。不料我远远低估了光头的力气,他一个曲腿动作,硬生生把我顶起来。为了防止刚上场就被人一脚飞踹的尴尬局面出现,我拼命掰开他的双腿,妄图用身体对他进行压制。这个动作看上去有些猥琐,但是我相信永远是被压在下面那个人更尴尬。赤脚龙哥也是这样认为的,因为这时他就被我和光头两人压在最下面。他勉强出声道:“老杨,你……赶紧掐……脖子!”
  这就是我从所谓高手龙哥嘴里听到的绝招。龙哥一说话,真气不免外泄,锁住光头手臂的力量有所减弱。那光头听到龙哥的友情提示,奋力挣脱龙哥掐住了我的脖子,并且转身死死把我压在地上。拜龙哥所赐,我现在算是彻底尴尬了。不到五秒钟,我就完成了从英雄到俘虏的角色转换。
  然后龙哥为了将功赎罪,重复了我的路数,又压在光头身上。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发誓他们俩抱在一起变成化石我都不会上来帮手。
  我气急败坏的吼道:“杨杰,你在画速写吗?油画也该画完了吧!还不过来帮忙!”我之所以能说出话来,还得感谢龙哥。光头掐住我的力量已经微不足道了,但是我依然无法动弹,而且肺里的空气也不多了。
  只听见杨杰在旁边跳来跳去,像武打片里的龙套一样,光比划不上手。嘴里还念念有词:“别着急,别着急,我想个招,想个招……”
  估计不等杨杰的招慢慢想出来,我已经当场牺牲了。突然杨杰叫道:“有了!”,然后“咚咚”跑开。希望他不是去报警,如果等到警察到场,我也差不多交代在这里了。所幸杨杰没有走远,又是“咚咚”几步跑回来。然后我觉得脖子一冷,一把刀架了上来。虽然我肉体哆嗦不了,但是大脑还是禁不住一阵颤抖,头皮发麻。
  三人所有动作都僵住了。少顷,我们同时意识到,这是杨杰捡起了短刀,一举左右了形势。所谓功夫再高,也怕菜刀。中间的大汉终于出声:“英雄,有话好说,好说!”然后放开了我。
  我从地上蹦起来,龙哥已经从杨杰手里接过短刀,控制了大汉。我往四周瞅了瞅,众人看我的眼神似乎都面带讥讽。眼下大局已定,这是我挽回面子的最后机会。我故意装作很生气的样子,从龙哥手里夺过短刀,穷凶极恶地指着光头骂道:“秃子,认不认栽?”
  围观群众见动了刀,也瞬间安静了。我耀武扬威地对着现场观众挥舞着钢刀,示意我已经取得了全面胜利。不料大家会错意,以为我是恼羞成怒,要找软柿子捏两下。几个面带笑意的立即把脸绷紧,拍照录像的更是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机砸地上。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一旦你要成为当事人的时候,许多事情就没有看起来那么有趣了。
  为了不再招致群众误会,我赶紧回归角色,继续指着光头作势欲砍道:“看老子今天不劈死你!”
  这时两个警察推门而入:“谁在砍人?”
  我飞快扔掉短刀:“警察同志,你听我说,这都是误会!”
  警察一进门瞧这形势,立刻大声命令我们后退,然后一把将光头拉过去,问道:“你没事吧?哪里受伤了?”然后对我们喝道:“转过去,靠墙蹲下!”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这时候睡衣人终于擦干净他的一头秀发和眼镜。见状大喊:“错了!警察同志,是那个光头要砍我,他们是那个见义勇为的,对,见义勇为!”
  两个警察一听,对视一眼,面不改色,迅速把光头大汉扭翻在地,动作娴熟地拷上。回头对睡衣人说:“这叫兵不厌诈,我们一看这家伙不像好人!”
  我们由衷地佩服人民警察的智慧,为了配合警察同志的工作,我和龙哥被邀请前往派出所喝茶。我觉得以目前的状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我说:“警察同志,其实我们都是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而已。也不用发奖状,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你看,我们饭还没吃完呢!”
  警察说:“不会很麻烦,了解点情况。”
  我一指睡衣人:“他了解,他最了解!你们问他就行了。”
  睡衣人急忙摆手辩白:“我也不认识那个光头!”
  我脖子一伸:“你咋不认识?我刚才听你叫他龙哥什么的,还说不认识?”
  警察听了这话,问那已经瘫成一团的光头:“叫什么?”光头颓丧的说:“蔡德龙。”
  睡衣人睁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我真不认识他!这肯定是误会!”
  我幸灾乐祸的笑道:“警察同志,我举报,这家伙肯定不干净!你看他兜里鼓鼓囊囊的,指不定藏着什么危险物品呢!”其实我和这睡衣人无冤无仇,本也犯不着陷害他。主要是看不惯这人一脸做作相,我差点被人掐死的时候,这家伙一直在整理自己的头发。如果这家伙没犯什么事,那就算小小的阴他一把。如果这家伙刚好是个什么作奸犯科之辈,那我老杨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人民警察的工作开展主要就是得益于走群众路线,尤其是像我这样的热心群众。警察同志高度重视我提供的情报,问那睡衣人:“兜里什么东西,拿出来。”
  此时睡衣人还妄图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又是呵呵一笑:“警察同志,我兜里装什么是我的权力和自由,我又不是犯人,用不着搜身吧?”虽然此人说话的时候是笑呵呵的,但是稍微有点情商的人都明白在中国你跟警察说这种话,就相当于骂娘了。接下来不出意外此人就会被迅速制服,我暗中赞道:“说得好!要作死就这么说!”
  不料那警察的业务水平还不低,很快认识到对付这类人的办法。警察正色道:“你好!根据《人民警察法》第九条之规定,公 安机关的人民警察对有违法犯罪嫌疑的人员,可以当场盘问检查。这是我的证件,请你配合检查,拿出兜里的东西让我们看一下!”
  睡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灰暗,但是挫败的表情转瞬即逝,仍然是一副淡定表情。说了声“好的”然后掏出兜里的东西,厚厚一叠百元大钞。
  没想到他兜里揣的是钱,我也就不作他想。不过警察没有轻视:“根据《人民警察法》第九条之规定,经检查……”
  “经检查怀疑携带物品是赃物的,可以带至公安机关继续问讯”,睡衣人接着警察的话说道:“这钱是我刚取的,这是取款机打印的凭条,这是我的银行卡,身份证没带在身上,我是附近居民。”这人两三句话把警察后面的盘问全堵了回去。不过脸上没了那种云淡风轻的笑容,换上一副息事宁人的口吻,言下之意您老人家快走吧!
  警察同志虽然话被堵了,但既然开了口总要说点什么,于是问:“那你咋认识他?”睡衣人苦笑到:“我真不认识他!我约了人在这里谈生意,我认错人而已。”
  原来这家伙果然就是龙哥的买家,一开始我就猜对了。看来他真是无辜的,不过我还是没放过他,补上一句:“也可能长得就欠揍,所以人家见你就动刀。”睡衣人狠狠盯了我一眼,最终念在我救他一命的份上没有说什么。
  警察教训我道:“就你话多!刚才我们来迟一步你是不是真要砍人?”
  我赶紧赔笑道:“警察大哥说哪里话,我也就是吓唬吓唬那小子,让他知道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他是翻不起浪的。这不是为你们工作提供协助吗?警民鱼水情嘛!”
  警察不理我的嬉皮笑脸:“防卫过当是要负刑事责任的,注意点!”我连忙点头称是。察言观色后,看我们实在不知情,警察不疑有他,带走了光头大汉。
 
  12
  睡衣人在警察走后终于有些丧气的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我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钱老板,刚刚我们救你一命,都不说声谢谢吗?”
  睡衣人诧异的问:“你认识我?”
  我哈哈一笑:“我就是你要找的龙哥!”
  睡衣人有些愤怒:“你刚才怎么不早说?我差点被人砍死!”
  龙哥满脸惭愧地过来说:“别理他,我才是龙东强。刚才实在不好意思,你来的时候也没个电话,我不知道是你。”
  我忙插嘴道:“这就是龙哥的江湖经验了,一般进来找人的都会拿着手机,是吧龙哥?”
  龙哥整整一晚上都在被我讽刺,好汉的气势基本消磨殆尽。这时候在外人面前终于忍不住拧脖子了:“老杨你说话能不这么刻薄吗?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我悠哉道:“一般我只在人家欠我情的时候说话才这么牛逼,这就是人性,我是人,所以讲人性。有的人,欠着别人情说话也牛逼得很啊!这就是没人性了!”这句话捎带着把姓钱的睡衣人也骂进去了,然而这是事实。如果不是杨杰和晴晴,我根本不用到这个破地方来。如果不是上了龙哥的破车,我现在早就在被窝里无限舒展了。如果不是撞上了姓钱的,我现在早就吃饱喝足抽着烟打嗝了。所以我的自我感觉是,今晚我完全扮演了救世主的角色,我绝对有资格说话这么牛逼。
  姓钱的觍颜道:“领教了,领教了!”龙哥白了我一眼,一副“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表情,只顾招呼姓钱的坐,把我晾在一边。
  知味轩的老板又成了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惊呼道:“刚才那人还没给钱呐!”龙哥闻言微微一笑:“算在我们这桌。”老板又惊呼:“打坏这么多东西啊!”龙哥一挥手:“我赔就是!”
  所以说钱是英雄胆。刚刚被我挤兑得毛都掉光的龙哥,霎时间又恢复了六成霸气。姓钱的睡衣人,本来就是他的底气。然后姓钱的还展示了荷包里的钞票,更是让龙哥信心大增。一会儿钱到手后,我相信龙哥必然恢复十二成的霸气,到时候挥金如土杀人如麻都不在话下。
  姓钱的连忙说:“不不不,龙哥,今晚上打坏的东西都算我的吧!刚刚你们救了我,怎么能让你破费!”
  我说:“嘿,也真够奇怪的!现在好人倒要为犯罪分子买单了!”大家都笑了起来。
  姓钱的又说:“那就这么定了,今晚我请客。我叫钱华,几位怎么称呼?”
  晴晴拍手笑道:“哈哈,钱华,倒过来就是花钱,难怪你这么爱买单!”众人又是一阵笑,气氛活跃了不烧。
  龙哥为钱华介绍:“这两位朋友都姓杨,刚刚一刀制敌的就是这位杨杰兄弟。”然后指着我说:“这是他哥杨达。”杨杰闻言想客气两句,但是还是组织不好语言,只好冲钱华挥了挥手,同时报以傻笑。而我被冠以杨杰大哥的头衔,虽然是没什么错,但是在表述上,龙哥严重把我的重要性降低了一个层次。
  龙哥继续介绍道:“这位姑娘……虽然我不知道姓什么,但是如果没有她,今晚我也不能给你打电话了。”这样不露痕迹的恭维了晴晴一句,巧妙的盖过不知道对方姓氏的尴尬。
  晴晴主动说:“我姓秦,单名一个晴字。叫我晴晴就行了”
  钱华冲晴晴点了点头,简单说了句你好。在他看来,晴晴和杨杰应该是一对,所以抱着此花有主的概念没有放过多注意力在我们中唯一的女性身上。他动了动屁股下的凳子,往龙哥身边靠了三十厘米,说:“我出门才发现忘了带手机,进饭馆的时候我看你也穿着睡衣,以为你们是本地人在这儿吃饭的。哪里想到你就是龙哥呢!还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说着拎起酒瓶就要敬酒,发现桌上没有自己的杯子,顺势说:“我先干了这瓶!你们随意。”
  我现在才发现钱华这人其实挺实在的。这家伙刚出场的时候是抱着谈生意的心理来的,所以言谈举止颇为做作。从心理学上讲,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然而第一次见面,我们这边三个男的就替他打了一架。说得严重些,更是救了他一命。交易还没谈,交情先有了。于是钱华彻底放弃了那副“伪笑”的嘴脸,开始拿我们当朋友。
  我看他说话做事都顺眼了许多,就对晴晴说:“你让老板加副碗筷杯子吧!”这个时候已经快到深夜十二点,周围食客在斗殴结束后就陆续散去,服务员已经在收拾准备打烊了,只有我们还赖着不走。所以加碗筷加菜之类的要求由女性提出来比较合适。
  钱华制止了晴晴,说:“我不饿,不用吃东西。倒是你们几个,没有吃好吧?要不我们换个地方,我知道有个地方还没打烊。”
  龙哥说:“我们都吃得差不多了,把正事谈了吧!我也看见你的钱了,我车就在外面。老钱你看看?”
  钱华笑道:“我就不看了,龙哥我信得过的。再说了,要你把车开到这里来,本身是我耍的一个小聪明。能开这么远不出毛病,龙哥你这二百公里相当于替我试车了,哈哈!”
  我们都笑骂钱华老奸巨猾。老奸巨猾的钱华接着又说:“龙哥,车价呢,我还给你原价。刚刚我们在电话里谈的都不作数了。”
  我问道:“怎么,这家伙趁机提价了?”
  钱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哪里,是我趁机砍价了。龙哥在电话里说急等钱用,连明天早上都等不到,把我从被窝里叫起来了。我就趁机砍了一千块的价,嘿嘿!不过现在大家是朋友了,我还是给你之前说的价吧!”然后龙哥免不了一番推辞,这生意谈得倒有些请客送礼的味道。
  说到此处,我也不能插嘴。龙哥面皮薄,经不起我挤兑。万般无奈之下打电话用一千块的优惠把钱华找来了。真为难他一直那么风平浪静的。
  最终的结果是,龙哥答应的优惠依然生效。作为妥协,今晚我们的饭钱和住宿由钱华解决。我很乐意看到这种局面,那就是不用我出钱的局面。
 
  13
  钱华住的地方就在五百米外,这五百米我们走得惊险无比。因为他提出想自己开一开这车,美其名曰“熟悉性能”。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委婉,到底还是要试试车。
  杨杰友好地提示酒后驾车是违法行为,龙哥笑称啤酒不算酒。钱华神情暧昧地打量着他未来的爱车,温柔地抚摸了车屁股上风骚的尾翼,嘴角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路灯昏黄摇曳,人车风姿绰约,这幅场景颇有些唯美色彩。但当他热切地坐进驾驶室后,神情陡然显得特别庄严肃穆。打着火后并不急着走,而是仿佛祷告一般念念有词。龙哥本来大大咧咧坐在副驾驶的位子,却不知怎么把安全带认真绑好,还紧紧抓住门边扶手。
  瞧这阵势我提醒杨杰道:“坐稳了!钱老板要飙车!”
  但是钱老板的祷告仪式稍微有点长,我忍不住侧耳倾听,发现他嘴里念的是:“挂一档抬离合松刹车踩油门目视前方……”
  钱华终于结束祷告,流畅的进行了一系列操作。烧天然气的发动机那独有的哼哼声越来越暴躁,并不算很汹涌的动力已经蓄势待发,直至车身开始颤抖。看得出来钱华也有些陶醉了,感动了,仿佛无比真切地体验到男性力量的延伸,此时他的灵魂一定与这车融为一体,奔腾着,飞驰着。
  但是车身颤抖了很久,也没有射出去。钱华又默念了一遍起步口诀,发现自己的操作其实是很完美的。有些纳闷的问道:“这车怎么光抖不走啊?”
  龙哥微叹一口气,猛地把手刹放下。然后这车戴着五个人“嗖”地一下蹿了出去。
  钱华大喊一声:“爽!”,开始激烈的操作。虽然他没有龙哥的技术,但是已经具备了龙哥的胆色。短短五百米距离,被他开出了飞机跑道感觉。幸亏夜深人静,路上人烟稀少,最终我们平稳降落。
  钱华把车停稳后意犹未尽地说:“真是好车!”其实我理解这种人,当年我上学的时候买到第一台旧电脑也是这种心情。如同老光棍娶回了个老寡妇,照样视若珍宝。从消费心理学上讲,赞美买到的东西其实就是顺便夸自己的品味。
  我也赞道:“宝剑配英雄,宝石配美女。再好的赛马也需要优秀的骑手啊!不知道钱老板有驾照没?”
  钱华大言不惭地说:“咋没有?我都五年驾龄了!”末了补充一句:“就是没个车开。”说罢深情抚摸方向盘,恨不得把手焊在上面,然后说:“咋样?我喝了酒才使得出技术,多一斤酒便多一分功力。平时都只能发挥三成呢!”古时候的武松武二哥和乔峰乔帮主都说过类似的话,但这二人都是动手杀人前吹的牛皮。我们飞速逃下车去,只有龙哥考虑到温度的问题,呆在车上没下来。龙哥问钱华:“老钱,今晚我们住哪儿?”
  钱华往天上一指:“我家啊!”
  对此我们倒是无所谓,哪儿都是住。我担心的是晴晴一介女子,会不会对到刚认识的人家里投宿产生抗拒感。然而她的脸色没有任何迟疑。我才反应过来,这个女的才是真正的江湖儿女。古有关羽单刀赴会,今有秦晴孤身投宿。况且还有杨杰给她当垫背的。今晚虽然乱糟糟的,但是我认为,这是值得被历史永远铭刻的一个晚上。大家对彼此都交出了自己信任。秦晴深陷一帮男人当中不知自危,钱华大意引狼入室毫无被洗劫之忧,这些都是人性的闪光点。
  钱华家是个很小的套二的房子,这种建于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现在并不多了。倒不是工程质量有问题,而是祖国的发展实在太快,当地政府热衷拆迁的结果。剩下没拆的老房子自然有其特殊的原因,大多是某些机关企业的家属楼。计划经济时代所谓福利房和政策性住房,后来都以各种办法合法归了个人。
  这种产权的房子拆迁比建造还难,首要的一条是不能强拆。其次拆迁过程中的利益博弈也很让人头疼。一部分住户想要改善居住条件,是乐于拆迁的。但总有一部分人顽固的贪心住户想要靠拆迁捞取更多好处,最后搞得大家都没搬成。
  钱华在谈这些事的时候语气是极其悲愤的。钱华他爹是从铁路上内退下来的职工,后来找了个给人看大门的闲职,主业是打麻将。母亲早年与父亲离婚,不知去向。现在这房子就钱华一个人住,所以脏乱差是免不了的。钱华在进门前先给我们打了预防针。
  说起家庭,龙哥嘘唏不已。龙哥是幼年丧母,他们二人都属于母爱缺失的类型。就媒体上报道的情况来看,这种人比较容易变态,经常干出一些丧心病狂的罪案。然后有一帮伪专家就出来分析说,这是因为孩子成长中缺乏母爱,或者父亲教育太过严厉,导致人格发育不健全才会走上极端。所以他们得出一个结论:一个人犯罪,都是因为有童年阴影。
  我对这种歪理邪说一向不屑,因为我爹、杨杰他爹、龙哥他爹,无一不是大棒政策的奉行者,然而似乎并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童年阴影,长大后也没有变态。同时还有不少被报道的杀人犯的童年是父母双全、家境优渥、受尽宠爱的,最后他们成了杀人犯。这时候专家又出来分析说,这是因为父母太过溺爱,导致孩子性格扭曲,容易走极端。所以他们的结论还是:一个人犯罪,都是因为有童年阴影。
  这种专家都是佛洛依德的徒子徒孙,妄图用一种理论解释所有人生的复杂形态。而且不容任何人辩驳,否则就是“你童年有阴影吧?不然你为何如此抗拒我的观点?”对于这种专家,我只能阴暗地揣测,大概专家们真的有童年阴影。
于是我问钱华:“钱老板,小时候令尊打你吗?”
  钱华边开门边随意答道:“打啊!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怕你变态!”
  进得钱家门,发现这套老房子其实非常整洁,而且非常有亲切感。房子是没有装修过的老楼,保留了计划经济时代的审美特征:白墙灰、水泥地、一米多高的绿色墙裙、黄油漆的木门、门上带玻璃的翻窗、插销式的窗户、老竹制成的书架、拉绳式的电开关,如果再配上一张串珠式的门帘,那就更有八十年代的感觉了。
  在我小时候,我的梦想就是将来搬到城里去,住上这样的楼房。“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是我们对社会主义的朴素期望。然而钱华的想法是,尽快离开这个破旧的房子,离开这个破旧的城市。
  屋里井然有序,物件归置得相当漂亮,连一只旧痰盂都被巧妙的改装成了复古垃圾桶。一进门大家都夸钱华持家有道,钱华忙谦虚道:“好几天没收拾了,我有点强迫症,就看不惯东西乱七八糟。”
  龙哥在远处回应道:“不是吧?你强迫症还能忘带手机?”
  钱华说:“就是太在意带没带银行卡的事,忘了手机这茬了。你们随便坐!”
  钱华又张罗着给我们倒茶,龙哥拦住了他:“老钱,别整那套。这大半夜的,我早就困了。你就说怎么睡吧?你这儿睡得开吗?”
  “怎么睡不开?杨杰和晴晴一间,我们三个挤一间,正好!如果你们嫌挤的话,我可以睡沙发去。”
  晴晴毫不扭捏的拒绝了:“不行,我睡沙发!”杨杰开始用力点头,表示他和晴晴的关系还不到那一步。但是晴晴后半句说睡沙发,他又赶紧猛摇头。上下左右的头部运动让他看起来特别滑稽。
  钱华盯着他们看了两眼,恍然大悟,说:“怪我,怪我没搞清形势。那晴晴姑娘住一个屋,你们三个挤一挤,我睡沙发。”一帮人里多个女的确实很麻烦,钱华此时很被动,窘迫得抓耳挠腮。
  晴晴还是坚持道:“你们别看我是个女的,其实我特能吃苦。睡沙发已经很舒服了,真的没关系。”
  我很乐意接受这个建议,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于是我替钱华打圆场:“哈哈!我们晴晴姑娘那是女中豪杰,足迹遍布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想必也是古墓里面练过功、天桥底下猫过冬的人物。睡沙发就睡沙发吧,千万不要早上起来做早餐啊!”
  龙哥关切地对晴晴说:“你没问题吧?”晴晴回以一个坚定的眼神,重重的“嗯”了一声。
  “那就这么定吧!”龙哥拍拍钱华的肩膀:“拿床干净被子给她。”众人都是爽快之辈,加之确已困顿,当下各自钻进房间和衣而睡。
  杨杰和我分到一个屋,我觉得有很多话要问他,一整晚没来得及说。但这厮在客厅磨蹭了很久,不知不觉我很快睡着。到底杨杰有没有进房睡以及什么时候睡的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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