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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之人》第九章 不期之遇(中)

发布于2015-11-05 12:44   浏览次   作者:张有石

   07
   杨波稀里糊涂被抓后,一时方寸大乱,没用什么手段他就招供了。本来他在月亮湾就把知道的事抖得差不多了,再硬挺着也没什么意义。加上手铐一铐、审讯室一关,想想贩毒罪的量刑,他很快失去了抗拒意志。从这一点上讲,他还不如蔡德龙表现得坚强。蔡德龙虽然是个小无赖,但也是经过了法治社会洗礼的,对警察有了一定免疫力。而我那三皮兄弟,从踏上犯罪道路开始就顺风顺水,如今一吹就直接翻船了。
   但是杨波毕竟不是该团伙核心成员,能提供的情况有限,对毒品的制造、销售网络一概不知。单纯想依靠这个人就打掉整个犯罪集团显然不现实,况且现在条件也不成熟,眼下最要紧的是多收集线索。
   杨波破罐子破摔,干净利落地抛弃了他的偶像毛祥,主动给警方提供了另一条线索,那就是毛祥几个心腹手下的资料。这几个人目前正在柳城活动,抓到他们就能获得毛祥主要的犯罪证据。
   老郑立即把这几个人同赵书贤的死联系在了一起。最初我们的猜测是,这伙人是留在柳城继续寻找钻石的,甚至有可能威胁到我们的生命。老郑不能不顾忌到辖区内的安全,毕竟毒贩子基本上都是亡命之徒,做事一向不计后果。
   杨波提供了那几人的资料,其实所谓资料也不过是领头的一个名字。事实上杨波连这人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只知道外号叫做老六,下面人谈起他都称一声六哥。既然叫六哥,说明此人在毛祥的团伙里位置十分重要。老郑问他:“这个老六,是不是毛祥身边第六号人物?”
   杨波实话实说:“不清楚。听说是因为这人左手长了六个指头。到底是不是排行第六我也不知道,现在道上混的也不流行拜把子了是不是?”
   再有多的他也说不出来了,问他老六的身高样貌籍贯口音他都表示不清楚。当夜老郑他们也是拼了,轮番上阵搞疲劳审讯,谁都没睡觉。最后杨波绞尽脑汁,终于贡献出最后一条线索:裴昌洵见过这个老六。毛祥曾经派此人威胁敲诈过裴昌洵。
   老郑和当地警方就要不要抓捕裴昌洵进行了讨论。抓裴昌洵这样一个有名有姓有地址的人很容易,他现在好端端在家里睡觉,随时都能找来问话。虽然裴昌洵明显对破案有极大帮助,但如果在柳城的行动出一点差错,就会直接惊动到毛祥,从而导致整个计划全盘落空。
   最终老郑那爱冒险的性格再一次爆发。他电话请示了老贾,痛陈应该当机立断抓捕裴昌洵,并罗列了一堆有利条件。老贾的指示是,抓人可以,但一是要迅速,二是要隐蔽。老贾毕竟挂着专案组负责人的头衔,江都的警察也不得不同意。其实大家都清楚,这个案子老贾只能管到这一步。等到老六等人落网,要正式对付毛祥的时候,就会有更高级别的领导来过问此事。因此不论是基于哪种考量,大家都理解了老郑如此冒险的计划。
   老郑拿到圣旨后喜不自禁,马上带人把裴昌洵从被窝里请了起来。裴昌洵跟老婆离婚后把女儿送到了国外上学,眼下一人独居。他住的又是独栋别墅,所以抓他的时候风平浪静,连邻居的狗都没有吵醒,充分达到了老贾“迅速隐蔽”的要求。
   只不过审讯过程就不太顺利了。警察带走他的时候,理由是询问他名下珠宝店失窃案件的情况。因此裴老板颇有些不满,摆出上流社会人士的姿态斥责警察的办案方式。等他坐到审讯室的椅子上才惊觉这根本不是询问,而是审讯。
   裴昌洵隐约感觉到自己惹出了麻烦,但还是强作镇定地表示除了监控视频之外没有其他线索可以提供,并建议警方调查他珠宝店的经理赵书贤。
   他这颗烟雾弹放得自然滑稽。老郑亲自审讯,把赵书贤死亡现场的照片扔在他面前说:“赵书贤死了你不知道?没看过这照片也看过新闻吧?”
   老郑相当于干了我的活,原计划应该是由我来抛出这个消息震慑裴昌洵的。但是我们已经得知裴昌洵用两千万人民币和毛祥达成了和解,所以赵书贤的死亡震慑不了他。如果让我冒充赵书贤的手下去逼迫裴昌洵,这个桥段显然不适合在公安局上演,于是老郑亲自上马了。念及此处,还要多亏有了杨三皮的存在,才让我昨夜睡了个安稳觉。
   裴昌洵自然已经得知了赵书贤的死讯。不仅如此,他还知道是谁去柳城动的手。如果不是那两千万,老六杀的人保不准就是他裴昌洵了。不知道裴老板是否后悔去结交了那么多危险的亡命徒,但此时他显然并不愿意把自己扯进去。他表示完全不清楚赵书贤死亡的事情,并轻蔑地说:“柳城,什么破地方?那里的电视台我从来不看的。”
   老郑就是柳城人,听了此话火冒三丈,把一包东西扔在桌上厉声问道:“这个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你告诉我是什么?总不是白糖吧?”
   裴昌洵面色一惊,但可能早已料到有此一劫,随即恢复了常态,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吸毒的事实。不承认也没用,一个尿检就能揭穿他的谎言。他知道吸毒不会坐牢,但他万万不敢供出毛祥的团伙。所以此时的裴昌洵还抱有一丝幻想,他说:“这东西是我从月亮湾捡来的,吸毒是我不对,我接受处罚。”
   老郑看着此人拙劣的表演,冷笑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吧?”
   在裴昌洵的意识中,吸毒还的确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有钱人喜欢吸两口找点刺激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他相信以他的能力可以很快解决这个麻烦。裴昌洵反问道:“这和我店里被盗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老郑悠然说:“没关系吗?或许本来是没关系的吧!但是有一个人把吸毒和盗窃扯到一块儿了!”
   裴昌洵惊问道:“谁?”
   老郑陡然提高音量,一拍桌子喝道:“毛祥!”
 
   08
   老郑这一嗓子确实起到了效果,裴昌洵当时就被吓了一哆嗦。老郑乘胜追击,说:“你不想开口,好!我帮你说!”老郑把裴昌洵吸毒、毛祥供货、杨波跑腿的关系摆了出来,又把寄卖钻石、钻石失窃、毛祥敲诈的经过捋了一遍,再把老六杀人、赵书贤身死的事扣在裴昌洵扣上,说:“现在有理由怀疑是你买凶杀死了赵书贤!”
   老郑一番话说完,裴昌洵早已满头大汗。老郑惯用的手段就是一吓二诈三引诱。这一吓二诈已经让裴昌洵扛不住了,他急切地说:“没有!我没有杀人!杀赵书贤的是毛祥的人,那人还曾经想杀我,怎么会是我指使的!我没有杀人!”
   于是老郑顺势抛出第三招引诱裴昌洵道:“看来你知道不少事情嘛!藏着掖着可救不了你!你怎么证明你没有杀人?你到底是共犯还是受害人,这个根本的性质你想过吗?”
   裴昌洵的心理防线至此完全被击溃,折腾到拂晓时分,警方终于掌握了大概案情走向。
   钻石被盗后,裴昌洵着实慌乱了一段时间,但他还寄希望于警方。希望通过报警抓到蔡德龙等人,而不是直接向毛祥说出实情。随后赵书贤莫名消失,他更加确信是赵书贤指使蔡德龙进店行窃。
   这期间裴昌洵也联系过赵书贤,试图通过私下谈判出让部分利益使得赵书贤不要把事情搞大。但他不知道的是,赵书贤正忙着带人追剿蔡德龙。莫说赵书贤手上没了钻石,就是钻石在他手上,他又如何肯完璧归赵?赵书贤深知裴昌洵的钻石来路不正,料定他不敢跟警察提到有关钻石的半个字,矢口否认自己与蔡德龙有任何关系。
   裴昌洵见对付不了赵书贤,只能通过自己在行内的朋友打听周边地区有没有冒出一批来历不明的钻石。他天真的以为这批钻石流出去以后,最终会回流到珠宝行当里来,到时候他还有回转余地把损失降到最小。
   不过这个过程太过漫长。毛祥得知金店被盗以后多次询问他钻石有没有丢失,每次都被裴昌洵遮掩过去。最后毛祥找到裴昌洵,先是斥责了他报警的草率行为,然后以容易引起警方注意的理由要求收回钻石。
   裴昌洵哪里交得出来钻石?只好把实话说了。
   毛祥惊闻钻石失窃,气得当场把裴昌洵的办公室砸了。毛祥撒了一通气,撂下一句话:“这事你负责!”
   裴昌洵后悔没有跟毛祥签个合同说明风险共担,但随即想到自己是与虎谋皮,签了合同也不顶用,又不能让法院调解。他赶紧把对赵书贤的怀疑添油加醋说了一番,把一切都推到赵书贤头上。
   世事往往就是这么难料,裴昌洵说的是实话,但毛祥认定他是在找理由推脱责任,从而更加气恼。如杨波所述,毛祥对裴昌洵虽有恨意但不敢公开暴露,毕竟对自己的客户下死手难免让其他客源产生恐惧。于是毛祥指派得力手下老六盯紧裴昌洵,时不时给点骚扰和威胁。
   毛祥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敲诈敲诈裴昌洵。裴昌洵实在有点神经过敏,又或者那老六的相貌谈吐太过凶悍,他总把这敲诈的意图误会成死亡威胁。最终裴昌洵迫于压力,主动偿还了两千万现金息事宁人。
   两千万对裴昌洵来说,虽然不至于倾家荡产,但也着实伤筋动骨。他虽然恼怒,却无可奈何,只怪当初自己贪图那无本之利。他爱惜身家,绝不敢得罪毛祥,如今只好自认倒霉。
   不料这时峰回路转,电视上竟然有了蔡德龙落网的消息。
   裴昌洵自称不看地方电视台的新闻,这才是一句假话。事实上各地的新闻他都会搜罗,蔡德龙落网的第二天他就知道了消息。与此同时他打听到赵书贤去了茂春,他赶紧告诉了毛祥。
   毛祥起初不相信赵书贤敢打自己的主意,不料赵书贤真有铤而走险的胆量。毛祥此番动了真火,决意给赵书贤一次惨重的教训,以维护自己在业界的权威。他转而把老六派去对付赵书贤,并且说:“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拿回钻石!”
   裴昌洵觉得转机来了,委婉地暗示毛祥退还两千万赔款。进了嘴里的肉毛祥哪里肯吐出来?他也很委婉地表示,只要那批钻石找回来,合作还可以继续,但其中损失仍然由裴昌洵负责。
   裴老板把这敷衍当承诺,万分期待老六胜利归来。他频繁地向老六询问追剿赵书贤的进度,简直比毛祥还更着急。老六不胜其烦,但也向裴昌洵透露了许多行动细节。而这些情况,杨三皮作为贩毒团伙内部成员反而不知道。
   据裴昌洵描述,老六是个面相老实的人,但发起狠来却充满暴戾之气。除了六指儿之外,老六还有一个特征,就是眉毛特别淡,看上去像秃眉似的。这种面相,民间一般认为是绝情绝义的表现,而裴昌洵则理解为杀气太重、心狠手辣。
   老六到了茂春后一无所获,因为那时赵书贤已经尾随我们到了柳城。不过老六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猜出赵书贤可能没有掌握全部钻石。他决定暂不动手,继续把赵书贤养肥。随后赵书贤和不明底细的当地势力产生了纠纷,老六一不做二不休,准备坐收渔翁之利。再后来他打听到赵书贤要在柳城把钻石就地出手,认为夺钻石不如直接夺钱。让赵书贤辛辛苦苦地找钻石,再辛辛苦苦地找买家,最后他出现收账。
   这个想法很成熟,也得到了毛祥的认可,但裴昌洵却慌了神。老六要带回来的要是现金的话,这里面就没他裴老板什么事了。他到时候没有任何筹码跟毛祥博弈,那赔出去的两千万就会彻底成为打狗的肉包子。
   在这个节骨眼,裴昌洵干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通知了赵书贤。
   赵书贤得知毛祥正在派人追杀他,也是惊骇不已,但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裴昌洵让他交还钻石,并开出50万的诚意筹码。赵书贤没有再否认钻石在自己手上,但拒绝了裴昌洵的建议。他把裴昌洵的提醒当做是另一种方式的威胁,决定加快钻石出手速度。
   裴昌洵的描述证实了赵书贤此前诸多不合理的举动。他迫于压力不得不选择相信了我找的所谓买家,跟我们斗的同时不仅要防警察还要防老六。这大概是我见过最憋屈的团伙老大了,我甚至一度觉得他比我这个“大哥”还要惨。如果赵书贤良知尚存的话,他应该想到裴老板除了偷装摄像头之外待他着实不薄。
   我心头暗叹,赵书贤犯的三个错误最终导致了他的覆灭。首先是不该动毛祥,其次是不该辜负裴老板,再次是不该招惹我。还要加上他那些不省心的手下和临时手下,赵书贤混了这么多年,终于混成了悲剧。
   汽贸城冲突之后,老六认为赵书贤已经得手,可以收网了。于是他尾随赵书贤上了高速,然后一击致命,当场送姓赵的归了天。
   裴昌洵再次询问老六的时候,他轻描淡写地说:“我把他解决了!”裴老板半信半疑,又给赵书贤手机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还是老六:“怎么不信啊?”
   这第二个电话不仅确认了赵书贤的下场,更给裴昌洵带来了危险。老六凭直觉质问他和赵书贤是不是有勾结,裴昌洵自然予以否认。但老六在赵书贤身上既没有搜到足量的钻石,也没找到足额的现金。他杀气腾腾地逼问裴昌洵,裴昌洵连忙向毛祥喊冤,并表示钻石找到多少算多少都归毛祥所有,已经赔付的两千万无须退回。至此赵书贤身死,余下的钻石下落不明。好在毛祥不仅没有损失,反而小赚了一笔,他大度地对裴昌洵表示不予追究了。
   裴昌洵可以算得上赵书贤之后第二号悲剧人物。他供述这些事情的时候,全程充满了忧伤的语气和颓丧的神情,希望以此博得警方的同情和宽大处理。他愁眉苦脸地说:“警察同志,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但没有杀赵书贤,我还给他提过醒呢!你们看,我也是受害者啊!我损失了两千万呐!”
   负责审讯的老郑一抽鼻子道:“哼!你说的最好都是真的!至于你的犯罪事实,这需要法院来认定。”
   裴昌洵急道:“我都是被逼的, 被逼的,怎么能算犯罪呢?”
   老郑一拍桌子道:“放屁!你帮毛祥销赃难道不是犯罪?你最好老实配合,少狡辩。”
   裴昌洵忙说:“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老郑问道:“那你接着交代,这个老六的具体作案手段是什么?他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
 
   09
   同我猜测的差不多,老六确实是用车将赵书贤直接撞出高速路。但他的作案车辆更加夸张,并不是开了什么大越野车,而是一辆厢式货车。货车直接把赵书贤的面包车撞得失控,而货车本身油漆都没蹭掉一点。
   因果报应真是屡试不爽。赵书贤用货车把我和晴晴抓走,他自己也因货车丧命。我不由得为老六独特的杀人创意暗自叫好。
   老六反馈回去的消息是还有部分钻石可能被柳城当地势力得到,表示要留在柳城继续追查。毛祥不置可否,指示老六便宜行事,最重要是不能引起警方注意。
   对到手的钻石,老六提出就地处理。毛祥同意了这个建议,免得把钻石带回江都让裴昌洵有所觊觎。但裴昌洵还是知道了这个情况,因为老六婉转地向他打听钻石价值的评估方法。裴昌洵立刻意识到这帮人要撇开他单独处理钻石,但他也无可奈何。事实上老六除了毛祥之外根本不会顾忌任何人,所以他才敢明目张胆地向裴昌洵打听。这对裴老板来说,无疑是又一重羞辱。
   目前的情况看来,老六留在柳城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处理手上的现货,二是继续寻找其余钻石。虽然不知道他如何在柳城联系买家,但如果他想继续找钻石,那就一定得找我们的麻烦。在所有人眼中,我和龙哥等人已经莫名其妙成了所谓“本地势力”。
   我笑道:“真是没想到,我们这几个无业游民,竟然也能称得上一方势力!”
   龙哥说:“嗨!那是自然。咱土生土长的,还怕这几个过江小虫?他来一条咱灭一条,来两条灭一双……”
   老郑在场,我及时阻止了龙哥的吹嘘。我说:“你还真把自己当江湖混混了?现在是法治社会,咱们柳城只有一个势力,就是党领导的人民警察队伍!是吧郑局长?”
   老郑不苟言笑道:“别贫!你们这几个本地势力还要继续装。”
   我心道不好,这老郑肯定还要拖着我们陪他玩。要是他钓鱼钓上瘾了,我们还得回到老路去当诱饵。我赶紧说:“不不不!我们几个不堪大用,郑局长高看了!您看这线索都收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咱们就不给组织添乱了吧?”
   老郑说:“可以。不过打掉毛祥团伙之前,组织上怕是没空解决你们的困难了。”
   老郑拿稳我的死穴,暗示我不配合就要扣我们的车和钱,这一招他用得不厌其烦。我说:“郑局长,你这么大一个领导耍赖就没意思了吧?”
   老郑并不生气,反而笑道:“怎么是我耍赖呢?我们的约定是以结案为前提的。这个条件没达成,什么都免谈。”
   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黑白两道都这么看得起我,如果老狗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重用我?答案应该是否定的,老狗被我摆了一道,此刻定然恨不能将我踏上一万只脚,让我永世不得翻身。他逃跑后立刻就去公安局报警诬告我,这就是证明。
   然而我绝不能同意去给警方当诱饵,这么刺激的事情干一回是为了救晴晴,干两回是为了要钱,干三回就只能是为了情怀了。我没有铲奸除恶匡扶正义的伟大情操,只想保住自己和朋友的小日子。于是我把老郑的思路往另一个方向引去,我说:“郑局长,其实那杀手老六当前最重要的是处理掉手上的钻石,其次才是找剩下的。你看着两件事的难易程度就知道,他一准要先出货。所以呀!咱们不一定非要把他引出来,找到谁是买家,不就找到那杀手老六了吗?”
   老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你说这个情况我们也考虑到了。但他会找谁呢?裴昌洵并不知道他要跟谁交易,要我们把柳城所有的珠宝店老板都调查一遍,这个可行性太小了。”
   果然又是这样。但凡我出什么主意,老郑一肯定考虑到了。这时我开动脑筋,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也要给老郑找一个嫌疑人。但栽赃给谁我都有点良心不安,于是我又想到了老狗。反正只是怀疑,我不必负任何历史责任,查出老狗偷税和造假也算他罪有应得。
   我循循善诱道:“仓促之间他哪里找得到什么买家?我要是他还不如找现成的。”
   老郑问道:“什么现成的?”
   我说:“苟至诚啊!他不就是赵书贤的买家吗?老六能盯上赵书贤,自然也能盯上老狗了……”
   “胡闹!”老郑皱眉道:“你不是说他是你请来假装买家的吗?再装一回人家能上当?”
   我心想你叫我假装本地黑社会就不是胡闹了?让我当诱饵你倒是不含糊。我说:“郑局长,实话跟你说了吧!老狗是被我骗去当买家的,他是真以为自己能买到赃物。也就是说,这人有动机呀!”
   老郑斜着眼瞟了瞟我说:“你小子嘴里也有实话?难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苟至诚之间有点矛盾是吧?你栽赃事小,坏了我的案子事大!”
   被人识破诡计,我有些尴尬,忙掩饰道:“没栽赃。咳咳!这只是我的一点不成熟的意见,仅供参考,仅供参考哈!”
   老郑说:“不成熟就别乱发表意见。”
   我无比难堪的时候,手机响了。这电话来得太及时,我趁机扭过头去不看老郑。
   电话是小莫打来的,我只觉得她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可爱。我热情地说:“是小莫呀?找哥啥事啊?昨天开心吗?我当时有点急事没跟你打招呼就走了,哈哈!欢迎下次来玩啊……”
   小莫貌似心情不佳,直接无视我的废话,说:“老板没来上班。”
   我说:“没来就没来呗!怎么你还想他了?”
   小莫说:“今天星期一,要开例会。到处找不到老板,打电话也不接。你真的没有把他怎么样?”
   我有些生气道:“我每天多少事儿啊!哪儿有空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小莫说:“连续三天老板消失不见了,大家都说可能是你绑了票呢!”
   我说:“他们说归他们,你可不能这么怀疑哥啊!昨天我还请你吃泡面呢!”
   小莫笑道:“可能是大家都多想了。我还帮你说话呢!下次你要请我吃海鲜!”
   我说:“行!二级保护动物以下随便吃!”
   龙哥突然插话道:“老杨,见色忘义就不对了吧?我怎么想吃个啥你就不请呢?答应小姑娘倒是挺干脆!”
   我飞快挂掉电话,对龙哥说:“你多大啊?什么好吃的没吃过?人家还小嘛!”
   龙哥反唇相讥道:“对啊!人家还小,以后什么好吃的吃不着?”
   没曾想龙哥口舌之利越发进步了,虽然他这句话听起来有种明天就要与世长辞的感觉,但有这种反应速度和应对逻辑仍然难能可贵。于是我说:“好!你要是能把杀手老六给捉了,我请你到一品天下搓一顿!”
   一品天下是柳城最有名的酒楼,流传着“三特”的说法。“一特”是说掌勺的一级厨师不要,只要特级厨师。“二特”是说服务员一般漂亮的不要,只要特别漂亮的。“三特”是说顾客一般有钱的就别来了,只招待特别有钱的。
   龙哥听了我的豪言壮语,激将道:“空头支票少开!你要现在请得起,我马上去把那六指儿给你装编织袋里扛回来!”
   我正欲还嘴,老郑打断我们道:“行了行了!闹什么闹?马上到了!”
   我抬头一看,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柳城地界。如此快速的空间移动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仿佛昨晚是一场梦游,醒来又在柳城了。
   龙哥愕然道:“这么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啊!都没来得及在省城留下点回忆!”
   我说:“昨晚你拍那么多多照片还不够回忆?one night in 省城,你还要留下许多情?”
   老郑再一次打断我们,说:“还有心思开玩笑?一会儿你们回去之后别乱跑,很可能我们今天就要行动。对你们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随叫随到!”
 
   10
   郑副局长行事向来风风火火,一到柳城就赶着回去汇报情况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必定极力向老贾进言要求迅速行动。从客观角度来看,我认为老郑是一个很有魄力的人,而且眼光毒辣头脑清醒,关键是创意十足。只是这样一个敢想敢干的人,偏偏一门心思要拿我去当诱饵,这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用老郑的说法,现在要和老六赛跑。现在只知道有买家要和老六接头,时间地点都不确定。老郑又不想浪费这个机会,天知道他会跟专案组的人提什么匪夷所思的方案。我听说老郑放我们回去,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去就关机,谁叫也不到!
   我又给晴晴打了个电话确认他们的位置。不料他们并没有按我的吩咐起床挪窝,如今仍在被窝里呼呼大睡。我和龙哥赶到钱华租住的房子敲门,晴晴出来开的门。我和龙哥一人一间,分别把杨杰和钱华从床上拎了起来。
   我痛心疾首地说:“同志们,麻木是死亡的温床,温床是战士的刑场。在这种危急关头,你们竟然在闷头睡大觉?”
   那两人显然还没清醒,迷迷糊糊地说:“你们都回来了?我们睡了这么久啊!”
   晴晴说:“九点过了。”
   钱华痛苦地哀嚎一声倒在床上,说:“作孽呀!才九点就把人整起来!刑讯逼供啊你们?”
   龙哥把老郑等人的事迹安在自己头上说:“你们还有得睡,昨晚我跟老杨忙了一宿你知道不?到今天早上连口粥都没喝就赶回来了。”我欣慰于龙哥说瞎话的本事日渐增长,已经有我三分神采了。
   杨杰的状态比钱华差多了,大脑还基本处于混沌状态。他说:“别着急,我没明白。你们不是指认赃物去了吗?怎么会用一晚上时间呢?”
   我冲龙哥一点头,表示可以如实相告。龙哥大为得意,清了清嗓子,再点上一根烟,眉飞色舞地讲了江都之夜的故事。龙哥讲得还是很有条理,没有忘记把裴昌洵的故事加进去,仿佛审讯裴昌洵的不是老郑而是他。只不过他不善铺垫渲染,本来曲折离奇的故事,被他几句话平平无奇地就讲完了。然而他还不自知,自以为讲得高潮迭出精彩纷呈。最后他潇洒地弹了弹烟灰,微笑着说:“当然,这里面也有老杨一定的功劳。”
   龙哥的故事讲完,众人也都清醒了。钱华说:“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你们俩还骗我们说去指认赃物。你这话我当时就该判断出漏洞的。”
   晴晴说:“既然都起来了,咱们去吃早饭吧?说实话等他们俩都把我等饿了。龙哥你们也没吃饭,咱正好又凑一块儿了。”
   杨杰欣然应道:“其实我也饿呢!昨晚光顾着喝酒,其实没吃多少东西。好饿好饿!”
   钱华说:“就是,总能想出办法的。按老杨的说法,伟大的决策往往是在餐桌上产生的,咱们边吃边聊。”
   我说:“其实我也不是很饿,陪你们吃一点吧!”说完我转头看着龙哥。
   此人早饭时候吃了三两面条、四个包子、两碗小米粥,外加咸菜豆腐若干,想必是饱得不能再饱了。见我们盯着他,此人有些惶恐地下意识摸了摸肚皮,却不小心抚摸出一个饱嗝。
   龙哥急中生智,以手掩口,佯作打呵欠状,说:“我太困了,你们去吃吧!我要睡一会儿。”说着逃进一件卧室就往床上扑去。
   我心中暗笑,龙哥学了我说瞎话的本事,可没学到圆谎的本事。我听说赛车运动中,最重要的技巧是学会刹车,而不是踩油门。龙哥妄称车手,这个道理都没明白。同理,撒谎不算本事,圆谎才是技术活。
   晴晴领着我们出门吃饭,路上我又把龙哥讲漏的细节补充了部分。经过这几天的疲于奔命,我的态度消极了不少。警方已经知道了老六这个人的存在,正在想办法抓捕他,我也就懒得开动脑筋了。连头脑都不想动,身体就更不想动了。所以我也向其他人表明,不会再协助老郑办案。我相信他最终会交还我的一万块钱,这期间我打算暂不找工作,修整一段时间再说。
   我宽慰众人,表示大家的安全威胁并不严重。又催促杨杰尽快找工作,毕竟无业游民的生活状态于找对象十分不利。
   这群人对找工作也没什么兴趣,纷纷表示打工不如创业。前一天晚上龙哥他爹请吃饭,大约是席间吹嘘了一番自己的奋斗史,让晴晴他们颇为向往,产生了“年轻就是本钱,努力终会成功”这样的错觉。
   我十分惊讶,居然现在还有人相信努力奋斗就会改变命运。我说:“改革开放三十多年了,早已过了创业的最佳时期。现在的市场环境如此恶劣,大鱼们的游戏规则里会有公平竞争这个条款吗?”
   钱华说:“老杨你这话太悲观了吧?咱们不跟既得利益集团抢食,混口饭吃总还是可以的。”
   我说:“好!那你们打算创个什么业呢?”
   晴晴说:“还在想路子呢!其实做什么都差不多,我们也没有特别熟悉的行业。”
   杨杰说:“只要有钱干啥都容易!”
   我白了杨杰一眼道:“我还知道呢!不过杰子这话倒也没错。你们手头上没有技术、没有背景都不是问题,关键是要有启动资金。”
   钱华说:“就是啊!所以要想办法搞钱才行。”
   我说:“你不会是要劝我答应老郑吧?他早晚要还我钱的,到时候给你投资就是了。”
   钱华说:“一万块能干个什么啊?我听说那些悬赏令动不动就十万二十万呢!”
   我赶紧阻止了他这个想法:“首先人家没悬赏,其次咱也没那个实力。钱老板你回头好好做你的律师我看靠谱,新中国没有赏金猎人这个职业。”
   钱华估计是真想创业,当初也是呆着一腔豪情无限憧憬来到柳城的,过了这么久连个头都没开,也怪不得他动歪脑筋了。反观龙哥,冲锋陷阵只凭喜好,完全没考虑过回报。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我也觉得奇怪,当我千方百计地想要远离这些破事的时候,居然有人或明或暗地鼓动我参与进去。我以为只有龙哥这种混不怕死的人才会如此无聊,不想钱华也跟着起哄。
   晴晴岔开话题,谈起了龙哥他爹和东哥。昨晚看来这帮人没少闲聊,讲了不少当年的光辉事迹。原来龙哥他爹龙腾飞老爷子,当年也是一个好勇斗狠的角色。带人凭着铁锹、扳手、千斤顶,先后抗击过敲诈勒索,反攻过打砸抢烧,抵制过违法收费,固守过强制拆迁,最终才有今天的微薄家底。龙哥对于他爹的战斗精神倒是继承得很好,可惜他不明白为何而战,只学会了打架斗殴。由此可见政治思想工作对于一支军队何其重要,信仰始终是最强大的战斗力。
   东哥的底细大家都不知道,他本人也很低调,少有吹嘘。从龙腾飞老爷子口中大概得知,东哥年轻时怕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后来跟着龙老头修车卖车,一直忠心耿耿。现在龙哥他爹已经很少过问车行的事,龙哥又不长进,大多数时候都是这个东哥在打理生意。
   众人想当然地把东哥看做金盆洗手的江湖中人,言谈之中对东哥和龙腾飞的关系有一种推崇。武侠小说里少不了类似桥段,大概情节就是一个坏人被主角的英雄气概折服,主动随侍左右不离不弃。黄飞鸿和鬼脚七就是这种师徒兼主仆的关系。不过那是小说电影,在我看来,最大的可能无非是东哥年轻时犯过事,严重一点坐过牢。最后浪子回头,在车行当起了修车工。
   杨杰神秘兮兮地说:“大哥你不知道,昨晚东哥喝热了撸起袖子,我看他胳膊上有纹身呢!”
   我训斥他道:“少盲目崇拜!纹上去容易,洗干净难。我就不明白当代青少年怎么了?崇拜黑社会有意思吗?”
   当然我只敢训斥杨杰,其实也是暗示钱华和晴晴,不要参与到犯罪团伙的争斗里面。哪怕是协助警方也不能太冒险,这件事既不刺激也不好玩。
   我吹胡子瞪眼地教训杨杰的时候,小莫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我立刻换上一副温柔的语气说:“小莫呀!才这么一会儿又想哥了?”
   小莫急道:“哎呀不好了!刚刚财务黄姐发现公司账户上少了400万!”
   我说:“少了钱你应该去问老狗啊!找我干什么?”
   小莫降低了声音说:“联系不上老板啊!他们都怀疑是你胁迫老板干的,说要报警呢!”
   “狗日的!”我怒极吼道:“这帮王八蛋!老子招谁惹谁了!等老子回去把这群人渣全部从15楼扔下去!”
 
   11
   我着实气恼,罕见地骂了粗话。
   对那帮旧同事,虽然我一向看不上眼,但也算客客气气相安无事。我一直弄不明白的就是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我是个危险人物。如果说因为我在职的时候不受老板待见,大家因此跟我保持距离,这我还能理解。如今我已落荒而逃,这群人还坚持对我这个异类落井下石,我何其荣幸!大概好狗的标准就是要咬人,不管它的主人是否给它喂饱了骨头。
   我骂道:“报警报警!让他们报警!老子现在进公安局跟走亲戚串门似的,我会怕他们?”
   说完这话我才察觉气氛有点不对,所有人都面带惧色地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话特别像是我刚刚亲口抨击了的黑社会分子。虽然现在过了早餐饭点,店内食客不多,但我这两嗓子还是吓坏了周围一众人等。连晴晴他们都有些莫名其妙,小莫更是话都说不连贯了。她说:“杨哥,你说,你说,这怎么办?报警?你在哪儿呢?”
   我说:“先别报警!如果你们还想保住自己的工作的话,就先别报警!赶紧想办法联系到老狗!那老东西要玩火自焚!”
   小莫犹豫道:“为什么啊?”
   我说:“之前有很多事没跟你说。你还不知道,老狗很有可能要跟人做黑市交易。他要被抓你们公司都得玩儿完!”
   小莫还是不明所以:“啊?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
   我说:“现在没时间跟你说详细情况。总之,赶紧找老狗。要是警察先找到他你就准备天天吃泡面吧!”
   小莫不懂我的话,晴晴等人却是懂了。我问:“都吃饱了吗?赶紧回去。老狗真的搭上了老六这条线!我***要改行去算命!”
   晴晴等人忙站起来说:“吃饱了!老板结账!”
   那饭店老板战战兢兢过来说:“不值几个钱,就当我请几位兄弟。不知几位兄弟混哪一片的?还望以后多关照关照小店……”
   我示意晴晴付钱,仰天长叹道:“我真的不是黑社会啊!”
   老狗真是配合得太好了!仿佛为了支持我对他的诬陷,他立刻就作出一副购买赃物的样子。我们几人讨论了一下,老狗跟老六接头的可能性高达八成。
   首先有客观条件,老六能监视尾随赵书贤,就能发现老狗此人的存在,何况老狗已经消失三天了。其次有交易动机,老六正好需要出货,老狗一向贪得无厌,上次同赵书贤的假交易他就表现出了极大热诚。再次时间高度重叠,消息说老六在今天交易,碰巧老狗就神神秘秘提了公司账户的钱。
   最后一点跟我有关,老六暂时没找我麻烦,而一毛不拔的老狗也没问我索要那一万块所谓“定金”。这说明两人手头有比找我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两人之间的交易。
   虽然不知道这两人是如何勾结在一起的,但我对他的怀疑已经根深蒂固了。晴晴和钱华也支持我的观点,只有杨杰天真地认为,老狗有可能是加入了炒房团。
   回去的路上我又给小莫打了个电话,她们还是没联系到老狗。不过反馈回来一个重要的信息,他们公司财务查询了账户资金的流向,发现钱其实是转入了老狗自己的私人账户。
   我说:“那帮王八蛋还怀疑是我干的吗?”
   小莫说:“没!我知道你是好人呢!”
   我说:“继续找老狗!我还是那句话,找不到他你们都准备失业吧!”
   我见识过老郑的手段和决心,毫不怀疑老六会落网,甚至毛祥整个团伙都会被打掉。但是老狗一旦牵涉其中,重则有牢狱之灾、轻则会倾家荡产。
   钱华悠然道:“真不知道老杨你着什么急?一个电话告诉郑局长就行了呗!你还替老狗担心起来了,怪哉!怪哉!”
   杨杰说:“就是就是!他们不是要报警吗?让他们报警,咱们什么都不管总行了吧?”
   晴晴笑道:“你们还不了解大哥吗?他也就是嘴上嚷嚷得厉害,这会儿又发了慈悲心。苟至诚自寻死路要是被抓那活该,但是他垮了手下员工的饭碗都得砸掉。大哥是担心他那些老同事呢!”
   我否认道:“担心他们作甚?我才不当这个无名英雄。”
   晴晴反问道:“那为什么不通知公安局?你这样可是在拖郑局长的后腿啊!这个叫什么?”
   钱华接话道:“知情不报,包庇窝藏!”
   我说:“去去去!我只是觉得事实还没有达成之前,关于这个定性的问题,还有转机。”
   钱华说:“你就说心慈手软不就完了吗?龙哥要在这儿,早鄙视你这种心态了!”
   我说:“也不是这么说。把老狗争取过来,一样可以帮助抓捕老六。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我立场还是很坚定的。时间紧迫,现在最可气的就是联系不上老狗!”
   晴晴笑道:“大哥,我看未必。苟至诚不可能完全关机,他也需要和人联系。别人找不到他只是因为他不想被人找到,我说一个人,他不会不理。”
   我说:“哦?秦姑娘有何赐教?”
   晴晴摇头晃脑地说:“这个人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完看着我,哧哧地笑。
   我指着自己鼻子问:“我?”
   晴晴说:“正是!”
 
   12
   细细一想,晴晴说得确有道理。目前老狗最可可能搭理的就是我,当然要看话怎么说。我稍微一酝酿,给老狗打了过去。结果仍然是无人接听,想必老狗对来电设置了拦截。
   暂时不理会老狗如何看待我的身份和在事件中的角色,我决定给老狗发一条消息以示提醒。如果他连短信也拦截了,我只好如实向老郑汇报。到时候天要下雨,娘要家人,由他去好了。
   “苟总,我是杨达。老六此人心狠手辣,背后团伙作恶多端,公安机关已经决定对其进行逮捕。你万不可与此人有何牵连,交易应速终止。欲知详情,可电复我。”
   我编辑好短信,念给众人听了一遍,并征求意见。
   钱华说:“好!言简意赅,主题突出,苦口婆心,情深意长!”杨杰说:“太客气了,语气应该再凌厉一些!”我无视他俩的废话,直接问晴晴:“秦姑娘,你以为如何?”
   晴晴咬了咬嘴唇说:“不行!”
   我问为什么,晴晴说:“要是苟至诚把这消息给老六看,你不就泄露秘密了吗?吓跑了老六,郑局长责怪起来就不好了。”
   我忙说:“对对对!”
   晴晴继续说:“这条消息只是告诉他老六会遭殃,并没有涉及他的核心利益。苟至诚大可放弃交易,但也不一定答应帮我们抓老六。所以我觉得应该让苟至诚也感受到威胁才对。”
   我拱手道:“秦姑娘实乃吾之子房啊!”
   晴晴纳闷道:“什么物质脂肪?”
   我换了一个说法:“你就是当代诸葛亮!”
   “苟总,我是杨达。老六此人心狠手辣,背后势力深不可测。赵书贤就是死于其手,金玉缘老板为此损失两千余万。你万不可轻信此人,交易应速终止。欲知详情,可电复我。”
   我把修改后的短信草稿直接给晴晴看了,她表示可以,我立即发了出去。
   刚刚走到小区门口,我的手机就震了一下。摸出来一看,老狗居然回消息了!
   “看起来你知道很多事情。”
   老狗肯回消息,说明这人没有失踪。但他没有给我回电话,我也不能排除他的手机被老六掌握的可能性。于是我把电话打了回去,结果又是无人接听。
   我决定再给他压一根稻草。
   “苟总,你我虽有小隙,绝无深仇。信我一回,切莫交易。否则身家性命难保全,数十员工丢饭碗。或死于非命,或身陷囹圄,勿谓言之不预!”
   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狗再次回了消息。
   “来不及了,我在发展大厦。”
   我冲进屋内,大喊:“快!我需要一个快车手!”
   龙哥唰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来!早就手痒了!”
   我说:“你屁股上的伤?”
   龙哥满不在乎地说:“不碍事!”
   龙哥冲下楼发动车子的时候我给老狗又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暂时别交易,就说手下马上带钱来,能拖多久是多久。
   然后我给老郑打电话,告诉他这个情况。老郑有些不敢相信,我赌咒发誓地说:“谁知道他们一大早就交易啊?我这也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消息!郑局长,战机稍纵即逝啊!”
   老郑斩钉截铁地说:“好!我马上带人过去!”
   “别别别!”我赶紧劝道:“你现在过去的话苟至诚可能会有危险,我先过去稳住他们。你一定要比我后到,一定要比我后到!”然后我使用了杨杰的名言:“别着急!慢慢来!”
   发展大厦就在北城,位置并不偏僻。离我们住的地方只有五六公里路,算得上市中心。这个大厦在本地小有名气,倒不是多么宏伟壮丽,而是由于烂尾楼的身份名噪一时。前些年本地一个开发商看中了市委党校旁边的一块地,想方设法拿了下来。原本是要打造成柳城的地标性建筑,规划建设都往大了方向走,看上去颇有几分通天大楼的气派。
   不料工程修到一半,开发商因为非法融资的问题被抓。其他几个本地有钱人想要接盘的时候,发现这块地的审批手续根本不合法,建成以后也无法投入商业运营。这件事直接导致了上任市委书记落马,新一届领导班子发现要拆除已经完工的主体建筑也耗费巨大,于是这个问题悬而未决,一直拖了下来。发展大厦发展了几年,终于成为了一个笑话。
   众人都有一种开赴前线的豪迈之情,龙哥更是激动不已,把那富康开成了陆地飞行器。不料开出500米就遇上堵车,大家的豪情消失一半。
   龙哥大声咒骂柳城的交通,痛斥市政府规划有误、管理无能。我冷静下来,给老郑打了个电话。我说:“郑局长,我们堵车了。现在我想走公交专用道!”
   老郑说:“走啊!”
   我说:“还有人行道!”
   老郑说:“走走走!”
   我又说:“还可能闯几个红灯!”
   老郑说:“屁大点事!回头我跟交警队打招呼就是了!现在算你们执行公务!赶紧过去拖住老六!”
   我回头对龙哥说:“听见了没?现在你可以合法飙车了!”
   龙哥大喜过望,猛烈操作,原地烧胎生生把车屁股挪出了排行队伍,然后一个倒车进了公交道。我们齐声赞道:“牛逼!”
   龙哥说:“可惜时间紧迫,要不然我真该在车上贴个拉花,做个广告。哈哈!腾飞车行,我最猖狂!”
   随后龙哥左冲右突,神勇无比。一路抢道、闯红灯、甚至短暂逆行。着实猖狂了几分钟后,终于被交警盯上了。一辆警用摩托高鸣警笛追了上来,连连向我们喊话,命令靠边停车。
   我让龙哥别停,要是被交警截停了半天解释不清,平白耽误时间。龙哥说:“放心,能追上我的交警还没生出来!”
   这也太刺激了!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警车追,真有种亡命天涯的感觉。龙哥有了老郑做后盾,丝毫不把那交警放在眼里,端的是猖狂无比。
   我突然意识到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再往前开就要到发展大厦了。我们一旦把那不明真相的警车引过去,老六一定会有所警觉。我赶紧让龙哥在附近兜几个圈子,同时再向老郑求助。
   “郑局长,我们现在被交警追呢!快想想办法!”
   老郑说:“你就说你在执行任务!”
   我说:“不行啊!我是个假警察,警车制服证件啥都没有,人家真警察不会信的。”
   老郑也有点着急:“那我想想办法,你先别往发展大厦那边去,多绕几个圈子!”
   我说:“还用你提醒,快跟交警联系吧!”
   这回我们是真的在逃亡了。明明怀揣了一颗拯救世界的心,却要被世人误会。我终于明英雄不是人人都能当的了,除了没能力,我还没那胸怀。
   好在老郑办事还算靠谱,没多久那交警就不再追我们了。龙哥原地掉头,再次向发展大厦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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